放过《诛仙》,心疼那些年熬夜追过的网络小说

就像每一代“金庸迷”心中都有不同的黄蓉一样,每一批被网文浇灌过青春的中国青少年,也都有各自心中的“碧瑶”。


9月13日,电影《诛仙》在中秋黄金档上映,主演是正当红的明星演员,肖战饰演男主角张小凡,手持烧火棍。经典的一白、一青衣的双女主,扮演者分别是李沁和孟美岐。


在中国网络文学界活跃了16年,《诛仙》已经是一个古早IP,但仍有一群人对它心怀期待。


而以《诛仙》为引往前回溯,也可以看到这20多年,中国青少年与网络文学共生的悠悠岁月,网络文学日渐走向工业化流水线的简短小史。


电影《诛仙》海报


精英往事

1997年,富二代朱威廉有一个梦想,“让平凡人执起笔来”,他拿着千万美元的启动资金,创办了中国第一个文学写作网络平台,“榕树下”。


用户点击投稿链接,通过电子邮件向榕树下投稿。20世纪末的一小撮文学青年们发现了榕树下之后,朱威廉每天要看大约300封邮件,选稿件、挑错字、发布到网站上,独自坐车去银行填稿费汇款单,常常一填就是一天。


一些人物后来变得知名,但当时都是榕树下的毛头作者。


写出《武林外传》、《龙门镖局》的宁财神,当时叫做陈万宁,他是榕树下网文写作的“5架马车”之一。做期货赔了几万美金,身无分文的时候想找份工作好好做,才找到了朱威廉。


宁财神


另外4架“马车”,是刑育森、安妮宝贝、俞白眉和李寻欢。


“刑育森“这个名字被宁财神写进了《武林外传》,就是“刑捕头”,但邢育森本人是一位优秀的网文作者,他还是《东北一家人》《家有儿女》《闲人马大姐》等的编剧;


安妮宝贝,当年那个扎着辫子的朴素女孩,现在叫做庆山,她的作品《告别薇安》《八月未央》等,如同飓风吹过,成为了世纪初一大批青少年的青春启蒙;


俞白眉后来和邓超深度合作,是拍摄了《分手大师》《恶棍天使》和《银河补习班》的导演;


而李寻欢,本名路金波,2002年发表《粉墨谢场》,正式告别文坛,转行成立出版公司果麦文化,融资2.97亿,深度绑定韩寒、饶雪漫,出版了一系列畅销书籍。


《粉墨谢场》作者路金波(笔名李寻欢)


远不止这些。由榕树下而起,一个中文世界的网络文学江湖正在形成,关系千丝万缕。


1999年,榕树下主办“首届网络原创文学大赛”,评委是王安忆、贾平凹、余华、王朔和阿城等人。


那一届的颁奖典礼其乐融融,金奖获得者尚爱兰带上了当时只有几岁的女儿,那个圆脸的小女孩吸引了全场的注意,她叫蒋方舟。


而第二届的金奖获得者曾雨,后来写成了《悟空传》,或许他的笔名更被人知晓:“今何在”。


那是网络文学在中国初发,“白衣飘飘”的年代。


作品还没有类型化,产业也没有工业化,网络文学被看作是通俗文学在网络上的衍生品,虽然笨拙地发迹,但仍具有几分精英意味。


这些网络文学作家,是上世纪末最早接触网络,又怀揣文学梦想的一批人。他们确实也是平凡人,但又大多从名校毕业,受过良好的教育,“理所应当地比普通人知道得多一点”。


台湾地区的网络文学也发展得不错。


“九把刀”已经出现,虽然被称作“网络文学经典制造机”,还是几年之后的事情。


电影《那些年,我们一起追的女孩》改编自九把刀同名小说


当时的网络文学,与如今的国漫界一样,洋溢着一种新生的强壮想象力。圈子不大,而且没有太多隔阂,彼此之前的提携、相惜、相轻都很常见。每出现一部令人瞩目的作品,无论是赞叹还是批评,都自然伴随着一股坦率和真诚。


在这样的气氛中,第一批网络文学平台逐渐出现了。


1999年,红袖添香成立。2000 年,幻剑书盟成立。


2000年初,清华大学的学生童之磊,拎着西瓜去拜访了知名作家从维熙,商量成立“中文在线”,悄悄开启了网络文学的付费阅读时代。


2002年,起点中文网成立。


2003年,晋江文学城成立。


晋江文学城


写和读都变成了容易的事情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入网络文学。一些人甚至自己开小站,写起小说来。


但“太监文学”的名字逐渐叫开了,因为在各大网站上,超9成的网文连载都烂了尾。


文章的整体质量不可避免地下滑,一些人开始批评网文“开倒车”,原本从网络上崛起的初代作家们,也逐渐从网络,走向了传统出版行业。


分水岭出现了。


2004年,盛大集团收购了起点中文网,随后,榕树下、晋江文学城、红袖添香等网站也陆续被收购。资本力量进入之后,一些更懂得赚钱的人逐渐掌握了这个行业,随后的风云变幻再未停止,但暂时按下不表,毕竟网络文学巨无霸——阅文集团的成立,是再十年之后的事情了。


2004年,盛大集团收购起点中文网,随后,榕树下、晋江文学城、红袖添香等网站也陆续被收购


无论如何,BBS的网文江湖结束了。


网络文学历来自称是平凡人的文学,但直到有了资本和技术的接引之后,它才变得真正平凡。另一面,这平凡人的文学,在资本力量的搅动之下,却形成了一个新的工业化巨兽。


文学梦难

从2G时代开始,网络文学就和电子游戏并列,“一文一武”,称霸青少年的文娱世界。


文曲星、好记星、MP3、MP4……只有藏着txt文档的学习工具才拥有灵魂。它们在班级里手手相传,黑白屏、手动翻页,“向下”的按钮普遍凹陷。


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,是大多数90后学生记忆里共享的画面。网络文学给枯燥的学生时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“精神跃动”,“好学生”和“坏学生”都吃过这把青春期的“粮食”。


大多数的青少年沉迷网文,跟热爱文学都没有半毛钱关系,更多处于一种单纯而直接的嗜好——爱看故事而已。


当资本摸清楚了网络文学就是“讲故事”之后,这份工作就被分门别类,被攻克到了极致。


根据写作题材分类,现在的网文有玄幻、武侠、奇幻、科幻、都市、言情、历史、军事、游戏、体育等;


根据读者性别偏好分类,有男频文和女频文;


根据主角职业分类,有律政文、警匪文、学霸文、医疗文等……


类型小说出现了。


从此,网络文学的概念被彻底地重新定义。


它不再是“在网络上首发的文学作品”,而专指在网络上首发的长篇类型小说,不包括散文、评论。


行文风格很轻,可读性强,不苛求意义,已经是网文的基本配备,初代网文那种强烈的风格感消失了,把不同的长篇故事讲好,才是现代网文的终极意义。


看网文变得越来越容易,写文的门槛也不高,于是,越来越多怀着写作梦想的人涌进了网文的大门里。


2003年,来自江苏农村的李永新,与朋友一起建了个小站写小说。


他给自己取了第一个笔名,叫“想飞的蟾蜍”,来表达青年时的困顿:“原本我是一只自惭形秽的蟾蜍,总是梦想着能够长出美丽的翅膀,飞向天空追逐我的天鹅。”后来改成了“天蟾子”,沿用至今。


3年后大学毕业,不仅网站关闭,他连写作的新电脑都买不起。


“天蟾子”最终没能成为网文界的顶级写手,而是一步步走到了知名网文平台的内容总编辑的岗位,从2008年开始,他每天去挖掘优秀的网文作品,使其成为IP。


大热IP剧《最美的时光》改编自桐华小说《被时光掩埋的秘密》


李永新见证了中国网文的一条商业化路径,近20年来,从阅读付费、广告变现模式,转向内容IP全版权运营的模式,网络文学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潜力,围绕影视、动漫、游戏衍生出了一条相对成熟的产业链。


2005年,还有另一个年轻人,林俊敏,也站在网文大门前徘徊。


他写出了第一部100万字的小说,一分钱没有拿到,但整个写作过程给他创造出了一种澎湃的心情。


坐在笨重方正的台式电脑前,把文章制作成txt格式的电子书文档,反复地关上,又一次次点击、打开,林俊敏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种声音在萦绕:“放在网上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消失的,它将伴随网络而不朽。”


没赚一分钱的“自我实现感”,让林俊敏坚信,网文写作带来的绝不仅是物质上的满足。


现在的林俊敏,是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,曾在2013年当选广东省作协理事,2016年加入了中国作协。从2005年到现在,林俊敏累积创作网络小说逾 1200 万字,结集出版了文学专著 12 本。


他见证的是网络文学的另外一条道路,在这条路上,网文逐渐获得主流的认可,它原本是精英的,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走向大众,变得类型化,一度被人批评“退化”,但如今又凭借资本的力量和手段,逐渐“入流”。


现任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林俊敏(笔名阿菩),著有《山海经密码》、《边戎》等作品


2015年,中国网络文学作家协会成立,昭显出网文江湖从“地痞”身份向主流社会迈进。


我国一些省市也开设了网络文学作家协会,网文甚至开辟了“文化出海”之路,“外国小哥看网文戒毒瘾”的新闻也一度回流回国,成为国民网络笑料。


这两条道路之间,裹挟着20年,无数中国人不断发展、不断形变的文学梦。


工业文学

即使“文无定法”,一部网文作品的好坏程度仍旧可以轻易地衡量,因为它几乎等同于读者点阅、购买和打赏的金额。


晋江文学城排行榜


而反过来,读者愿意为网文花钱,形成了产业链,也加快了它被主流接受的步伐。


网络作家进入作协,用林俊敏的话来说,是“大象藏不住了。”


在这样的商业生态下,他为网文的“臭名在外”叫屈。


他告诉南风窗记者,那些被“扫黄扫暴”的、骇人听闻的小说,没有一本是主流,不能代表网文面貌。相反,那是“网络文学里的地摊文学”,不花钱,小网站,防不胜防。


而大的网文平台是有门槛的,受欢迎的网文可能是娱乐性的,也可能是审美性的,偶尔甚至有深层次的探索。最重要的一点,真正主流的网络文学作品,都是要收钱的。


付费阅读,对于网络文学来说至关重要,它将网文嵌入了一个新的商业逻辑,而不再是作为传统图书出版行业的补充。


但这也带来了根本性的矛盾,网文进入市场后的第一目的变成了盈利,第二目的才是自我表达。


网文因为其突出的盈利目的,被传统作家们普遍诟病,认为丧失了作为文学的应有之义,充其量是一场搅动网络的文学实验。


2010年,我国知名作家麦家,在一场座谈会上说,“如果我拥有了一项权力,我就消灭网络。现在的网络文学99.99%都是垃圾,只有0.01%是好东西。”


知名作家麦家


追网文要花钱,写网文有钱赚,却未必每个写手都能挣钱。


业内有一句话:“100个网络写手,至少90个没收入,剩下10个,也许只有1个人能赚到令人羡慕的财富。”


版税千万的网文大神活在传说中,大部分的新人写手处在“用爱发电”的状态,即指在没有收入或收入极少的情况下坚持写作,其中不乏有大量的学生。


“君孜画”是湖南省一名高三学生,创作不足两年,但在起点中文网发表了共计三部作品,都没有完结,自然也没有得到一分稿费。两年多来,他因为学业的原因,只在周末和节假日码字,凭一个手机,外接蓝牙键盘,把小说《岚刑录》写到了70万字。


像他这样的写作者实在太多了。网文写手们的平凡和坚韧,从笔名中都能窥见一二。


有人叫“投稿28次还没过”,也有人叫“八月风起”。他最初叫做“十月”,因为投稿失败换了“九月”,如今叫到了“八月”。他说,如果换到“一月风起”还不成功,就放弃这条路。


最新网文作者公开数据还停留在2017年,我国当时约有网络作者1300万人,读者3.78亿人,40家主要文学网站储存原创小说1400余万部,网上每天更新1.5亿汉字,网络文学市场规模达127.6亿元。而《2018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》显示,2018年,各类网络文学作品累计达到2442万部,同比增长48.3%。


(《2018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》显示,2018年,各类网络文学作品累计达到2442万部,同比增长48.3%)


天下网文,唯快不破。


不论作品成名与否,网文写手们有个普遍的特点,“写作速度飞快”,平均手速达到每小时7000字的作者,并不罕见。


科技的进步让文字输出速度加快。但林俊敏认为,语音输入、键盘升级等再先进,目前也没有拉平大脑运作的速度,网文平均写作速度还有上升的空间。


在这样的作品堆压之下,黑压压的写手就像小蚂蚁爬满一地,但网文圈最欢迎的不是他们,而是那些有策略的写作者们。


这些年来,对于网文写作的“工业化流水线探索”从未停歇,一套创作的方法论体系、网文测评工具被提了出来,类似的培训班也越来越多。


经过培训,一些从未写过小说的人,可以在短期内轻松写出超平均水平线的网文作品。它通常要求作者要讲故事,要与当下的主流有契合度,还要有细节处理和悬念留置。


林俊敏告诉南风窗记者,“网文有自己的发展惯性,每2-3年换一拨,第一波是历史穿越文,后来是玄幻板块、西方幻想类、言情类……”


当网文完全成为工业,影响潮流的因素就会变得更多,远远不止于人的思想。


管控收紧,国内影视圈遇冷,作为IP重要源头的网文业也遭遇寒风,与其他的文娱app争夺注意力,巨无霸阅文集团的股价下跌……


从历史来看,网文20余年,至今也在茁壮成长中,但驻足当下又难免怅惘。


叙述是一种权力。可如今的网文写作者在工业化浪潮中,很难说他们是机械的码字工,还是独立的写作者。


潮流的风向吹到哪里,已经不是文学说了算了。


作者 | 何焰 肖瑶


排版 | STAN


图片 | 部分来源于网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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